抗旱服务，惠泽东秦。值班室墙上的标语在监控屏幕的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又一个不能团圆的跨年夜，手机屏幕上家人发来的烟花视频热闹非凡，而耳边只有机组单调而巨大的轰鸣。这轰鸣是使命的脉搏，却也像一道无形的鸿沟，隔开了‘大家’的安宁与‘小家’的圆满。向阳熄了屏，深吸一口气，目光重新锁定了那些跳动的数据——总得有人，在这喧嚣世界的背面，守着这份寂静的担当。
   向阳是2021年刚参加工作的毕业生，那时的他满怀热血，带着一身行囊就去报道了，对渠水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小时候，在炎热的渭北平原，大夏天的见到一渠清水，心里别提有开心，嬉笑打闹，时间久了，对渠里的水从哪里来产生了疑问，也是在那时，一颗水利的种子，悄然的埋在了心里。说巧不巧，向阳刚来工作的地方，就是叫渠首站，顾名思义，众渠之首，进到站里看到的事物，能让他的心静下来，70年代的宿办楼，80年代的设备，都是经历过岁月的洗礼，诉说着那段艰苦的岁月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。伴随他工作成长的，还有十余位父辈的同事，相互之间亲切的叫着“老铁”，“老宋”，“老杨”，“老郑”...，把他唤作“小向”，还有一名叫作“小金”的90后，他俩是同龄人，也是单位仅有的两名青年职工。
   向阳刚报道完的第二天，就被安排在了一班，刚好当天轮到一班值后夜，心里充满了惊喜与期待，老铁和老杨的烟瘾挺大的，时不时就要去外面抽一根提提神，向阳跟着小金学着对数据的观测和抄写，厂房内机组的轰鸣声让他们两个交流基本靠吼，厂内40多度的高温，不一会就汗流浃背了。值班室的空调作用也不大，只有刚进门的时候，才能感到一丝凉意，到凌晨三点多，小向实在扛不住了，趴桌子上眯瞪了会，他们三个依旧坚挺着，那时的向阳还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上夜班不犯困。凌晨四点十七分，向阳的额头重重砸在值班记录本上，惊醒时发现纸上沾了汗水和口水的混合液体。他慌忙用袖子去擦，却听见身后传来老铁沙哑的笑声："小向啊，咱们这记录可是要存档的。"
   厂房里十台机组的轰鸣声像无形的波浪，一波接一波冲击着耳膜。向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看向仪表盘上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和指针。这是他在渠首站的第五个夜班，却依然无法适应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节奏。
   "我去抽根烟提提神。"老铁拍了拍向阳的肩膀，指间夹着的烟卷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。五十三岁的老铁已经在这边土地扎根三十多年了，古铜色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，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枚硬币。
   向阳跟着老铁走到厂房外的空地上。八月的夜风裹挟着渭北平原特有的干燥气息，远处村庄的灯火早已熄灭，只有渠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   "师傅，您在这工作多少年了？"向阳接过老铁递来的烟，笨拙地点上。"三十八年零四个月。"老铁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，"我来的时候，这里的环境更加艰苦，你看，那十台机组的改造，我全程参与了嘞。"
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，照亮老铁粗糙的手指。向阳注意到他又拿起来水杯，喝着治疗胃病的中药。站里每个老师傅身上都有类似的"勋章"——老郑的听力因为长期噪音损伤下降了30%，老杨的腰椎间盘突出常年绑着护腰。
   回到值班室，向阳发现小金正在整理相关数据。这个比他早来三年的90后动作娴熟地抄写分析着数据，后颈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，是常年戴着安全帽工作留下的印记。
   "接配水站调度中心电话，1号机组停止运行。"小金说到。四个人分工有序，就在这时，老杨在外面着急喊道：“快，一号机组停不下来了，还在倒转!”这是小向工作第一次遇到紧急情况，"小向去关闸！小金通知调度室！"老铁的声音在轰鸣中异常清晰。向阳冲向闸门控制台时，感觉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他拼命回忆培训时的操作流程，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。
   "顺时针转！用全身力气！"老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，布满老茧的大手覆在他手上。随着生锈的闸门发出刺耳的呻吟，水流逐渐平稳下来。向阳这才发现自己的工装已经湿透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喷溅的河水。
   两位师傅立即抬取方木并让小向与领导汇报。不一会儿，站上领导带着同事们都来支援了，大家齐心协力，经过快一小时的战斗，机组终于停下来了，然后查找原因，原来是一号拍门破损导致的机组反转停不下来。就在那一刻，小向看到了什么叫作团结，看到了百万亩良田后默默坚守的守护之光。
   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。向阳和小金每天在机房巡视着，记录每台机组的流量数据。烈日把厂房烤得发烫，空气都是烫的，隔着厚厚的劳保鞋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。
   夜班依旧难熬，但向阳渐渐掌握了在轰鸣声中保持清醒的诀窍。他学会了像老铁那样用浓茶和薄荷油提神，像老杨那样在设备异常声响出现前就预判故障，像小金那样在巡查时通过水花形状判断流速变化。
   九月的一天，气象台发布暴雨预警。全站的职工都被叫回去做好防汛准备，这可是几十年来不遇的洪水，向阳起初对这种特大洪水还没有概念，只是听从领导安排，装沙袋，抬物资，坚守着最后的防线，守护着背后的村落。凌晨三点多，突然铃声响了，大家紧急集合去临时进水口那堵沙袋，中心领导也来一线慰问，大家忙了一晚上，身上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湿，第二天看着洪峰安全过境，一宿没合眼的同志们，脸上都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，那时埋在向阳心里的水利种子，早已发了芽。
   洪水过后的渠首站恢复了往日的平静，但向阳的心里却泛起了涟漪。那场与同事们并肩作战的抗洪经历，让他看到了水利工作的另一面——不仅是日常的坚守，更是在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。他开始思考，自己能否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为水利事业贡献力量。
   随着工作的调整，按上级要求，向阳的工作发生了变化，望着昔日的同事们和工作了几年的老厂房，心里更多的是不舍，面对新工作的挑战，充满了未知，生怕干不好，拿不下。"不用担心，新环境更是新挑战，单位十分注重对你们的培养，期望高的很呢，大胆做，放开干，早日承担起肩上的责任。周末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。"站长指了指窗外正在检修机组的老铁他们，"这些老家伙们虽然嘴上不说，但都舍不得你走。不过啊，年轻人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。"
   离别的场景朴素而温暖。老铁送了他一套珍藏多年的《水利工程施工手册》，书页边缘已经泛黄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；老杨塞给他一个护身符，说是老伴特意去庙里求的；小金则送了一副太阳镜，"工地上阳光刺眼，保护好眼睛。"
   报到那天，渭工集团的施工现场让向阳震撼不已——数台挖掘机在泵站旧址划出整齐的断面，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，工人们像蜜蜂般在钢筋丛林间穿梭。项目经理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，大家都叫他"老范"。"渠首站来的？"老范上下打量着向阳，"我认识你们站长，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共过事呢。"他拍了拍向阳的肩膀。
   工地生活比渠首站艰苦。向阳住在简易板房里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似冰窖。每天清晨六点，他就要戴着安全帽、拿着图纸出现在施工现场，检查钢筋绑扎间距、混凝土配比、模板支护强度......
   第一个月，向阳几乎天天出洋相。有次他没注意到钢筋锈蚀问题，被监理单位当场指出，老范当着全工地的面把他训得抬不起头；还有次夜间浇筑混凝土时，他算错了方量，导致半车料报废，自己掏钱请了整个班组吃夜宵赔罪。
   但挫折也是最好的老师。向阳开始利用一切时间学习——午休时研究施工规范，晚上跟着测量队放线，甚至主动请缨去最艰苦的作业面。渐渐地，他摸清了施工的"门道"：知道怎么从混凝土的颜色判断含水量，能听出振动棒操作是否规范，甚至学会了用陕西方言和民工们拉家常。
   第二年汛期，工程正值关键阶段。为了抢在洪水前完成排水泵站改造工程，全员加班倒作业，每天半夜都能看到工作群里在发工作进度。
   “9号机组，10号机组电流电压正常，出水正常!”随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捷报，电话这头大家都欢呼了起来，一年多的努力，终于在今天见到了成效，灌区群众能够更加安心生产了。
   工程如期推进。第二年夏天，当向阳站在竣工的渠首枢纽坝上时，远处麦浪翻滚的关中平原尽收眼底。他的皮肤早已晒得和老范一样黝黑，安全帽带在脸上烙出深深的痕迹，但眼神比刚来时更加坚定。
   夕阳下，新建成的水闸开始试运行。汹涌的渭河水奔涌而出，沿着崭新的渠道流向干渴的土地。向阳蹲下身，用手捧起一抔水——这水中倒映的天空，和童年记忆里的那渠清水，一样蓝。
 
   注：向阳，青年水利工作者的缩影。